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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啊,只是我的母亲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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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见一个扎着两条粗辫子的女孩,跟着大人到山上去收租,一路上蹦蹦跳跳,时不时停下来采田边野花,又滔滔不绝地跟大人说话,清脆的童音和满山嘹亮的鸟声交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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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你,美君,从来就不在我的“女朋友”名单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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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才知道,我是个多么自以为是、粗暴无知的下一代。你和他这一代人,一生由两个经验铸成:战争的创伤和贫困的折磨。那幸存的,即使在平安静好的岁月里,多半还带着不安全感和心灵深处幽微的伤口,对生活小心翼翼。一篮水果总是先吃烂的,吃到连好的也变成烂的;冰箱里永远存着舍不得丢弃的剩菜。我若是用心去设想一下你那一代人的情境,就应该知道,给他再多的钱,他也不可能愿意让计程车带着你们去四处游逛。他会斩钉截铁地说,浪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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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爱开车带着你四处游山玩水,可是不断地出车祸。这一回为了闪躲,紧急煞车把坐在一旁的你撞断了手臂。于是就有了这一幕:我们三人坐在那个黄昏的客厅里,你的手臂包扎着白色纱布,凄惨地吊在胸前。你是人证,我是法官,面前坐着这个低着头的八十岁小男孩,我伸手,说,“钥匙给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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阳台上的玉兰初绽,细细的香气随风游进屋里。他坐在沙发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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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一代不会倾吐,下一代无心体会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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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抽出一张湿纸巾,轻轻擦你的嘴角眼角。你忽然抬头看我——是看我吗?你的眼睛里好深的虚无,像一间屋子,门半开,香烟缭绕,茶水犹温,但是人已杳然。我低头吻你的额头,说,“你知道吗?我爱你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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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年以来,当被问到,“你的人生有没有一件后悔的事”,我多半自以为豪情万丈地回说,“没有。决定就是承担,不言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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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件后悔的事,和你有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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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什么我就是没想到要把你这个女人看做一个也渴望看电影、喝咖啡、清晨爬山看芒草、需要有人打电话说“闷”的女朋友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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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坐在轮椅中,外籍看护正在一口一口喂你流质的食物。我坐在你面前,握着你满布黑斑的瘦弱的手,我的体温一定透过这一握传进你的心里,但同时我知道你不认得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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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玉兰花绽放的那一个黄昏开始,他基本上就不再出门。从钥匙被没收的那一个决断的下午开始,他就直线下坠,疾速衰老,奔向死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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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现在,如果你问我是否后悔过什么,有的,美君,我有两件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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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我决定给你写信,把你当做一个长我二十六岁的女朋友——尽管收信人,未读,不回









